善养篇第七十四
雷公问于岐伯曰:春三月谓之发陈,夏三月谓之蕃秀,秋三月谓之容平,冬三月谓之闭藏,天师详载《四气调神大论》中。然调四时则病不生,不调四时则病必作。所谓调四时者,调阴阳之时令乎?抑调人身阴阳之气乎?愿晰言之。
岐伯曰:明乎哉问也!调阴阳之气,在人不在时也。春三月,调木气也;调木气者,顺肝气也。夏三月,调火气也;调火气者,顺心气也。秋三月,调金气也;调金气者,顺肺气也同。冬三月,调水气也;调水气者,顺肾气也。肝气不顺,逆春气矣,少阳之病应之。心气不顺,逆夏气矣,太阳之病应之。肺气不顺,逆秋气矣,太阴之病应之。肾气不顺,逆冬气矣,少阴之病应之。四时之气可不调乎?调之实难,以阴阳之气不易调也,故人多病耳。
雷公曰:人既病矣,何法疗之?
岐伯曰:人以胃气为本,四时失调,致生疾病,仍调其胃气而已。胃调脾自调矣,脾调而肝心肺肾无不顺矣。
雷公曰:先时以养阴阳,又何可不讲乎?
岐伯曰:阳根于阴,阴根于阳。养阳则取之阴也,养阴则取之阳也。以阳养阴,以阴养阳,贵养之于豫也,何邪能干乎?闭目塞兑,内观心肾。养阳则漱津送入心也,养阴则漱津送入肾也,无他异法也。
雷公曰:善。
天老问曰:阴阳不违背而人无病,养阳养阴之法,止调心肾乎?
岐伯曰:《内经》一书,皆养阳养阴之法也。
天老曰:阴阳之变迁不常,养阴养阳之法,又乌可执哉?
岐伯曰:公言何善乎!奇恒之病,必用奇恒之法疗之。豫调心肾,养阴阳于无病时也。然而病急不可缓,病缓不可急,亦视病如何耳。故不宜汗而不汗,所以养阳也;宜汗而急汗之,亦所以养阳也。不宜下而不下,所以养阴也;宜下而大下之,亦所以养阴也。岂养阳养阴,专尚补而不尚攻乎?用攻于补之中,正善于攻也;用补于攻之内,正善于补也。攻补兼施,养阳而不损于阴,养阴而不损于阳,庶几善于养阴阳者乎!
天老曰:善。
陈士铎曰:《善养》一篇,俱非泛然之论,不可轻用攻补也。
雷公问:春天的三个月称为发陈,夏天的三个月称为蕃秀,秋天的三个月称为容平,冬天的三个月称为闭藏,天师已经详细地记载于《四气调神大论》中了。调和四时,疾病就不会发生;不调四时,疾病必然会发生。所谓“调四时”,是调节四时的阴阳之气,还是调节人体的阴阳之气?请详细论述。
岐伯说:这真是明哲的提问啊!调节阴阳之气,在于人体而不在于四时。春天的三个月,要调节木气;调节木气,以顺应肝气。夏天的三个月,要调节火气;调节火气,以顺应心气。秋天的三个月,要调节金气;调节金气,以顺应肺气。冬天的三个月,要调节水气;调节水气,以顺应肾气。肝气不顺,悖逆了春天的木气,少阳病就会相应发生;心气不顺,悖逆了夏天的火气,太阳病就会相应发生;肺气不顺,悖逆了秋天的金气,太阴病就会相应发生;肾气不顺,悖逆了冬天的水气,少阴病就会相应发生。四时阴阳之气岂能不调节呢?调节它们其实很难,因为四时阴阳之气不容易调节,因此人们才容易得病。
雷公问:人们既然病了,用什么方法来治疗呢?
岐伯说:人以胃气为根本,因为悖逆了四时阴阳之气而产生的疾病,仍然是调理胃气而已。胃气调理好了,脾气也就自然好了;脾气得到了调节,那么肝、心、肺和肾,就没有不顺畅的了。
雷公问:在每个时令之前调养阴阳,又怎么可以不讲呢?
岐伯说:阳以阴为根,阴以阳为根。养阳需要从阴中求阳,养阴需要从阳中取阴。以阳养阴,以阴养阳,贵在预先调养,还会有什么邪气能够入侵呢?闭上双目,合上嘴唇,向内观照心肾,养阳就含漱津液送入胃脘中,养阴就含漱津液送入肾脏中,没有其他特别的方法了。
雷公说:好。
天老问:阴阳不相背离,人就没有疾病,养阳养阴的方法,只是调养心肾吗?
岐伯说:《内经》一书,讲的都是养阳和养阴的方法。
天老问:阴阳的变化复杂多端,养阴养阳的方法,又怎么可以一成不变呢?
岐伯说:你说得真好啊!奇恒的疾病,必须采用适应奇恒的方法来治疗。预先调养心肾,是在没有发病之前调养阴阳。当然,病情急重的不能缓慢地调养,病情缓慢的不需要急治,也需要根据疾病的情况来决定。因此,不适宜发汗就不使用汗法,这是为了养阳;适宜发汗就赶快使用汗法,这也是为了养阳;不适宜攻下就不使用大下之法,这是为了养阴;适宜攻下就赶快使用大下之法,这也是为了养阴。养阴养阳,怎么能够一味地强调补而不强调攻呢?把攻法融入补法之中,正是善于运用攻法;把补法融入攻法之中,正是善于运用补法。攻法和补法兼顾使用,养阳而不损伤阴,养阴而不损伤阳,这才是善于调养阴阳啊!
天老说:好。
陈士铎说:《善养》这一篇,都不是泛泛而谈,不能轻率地使用攻法和补法。
一、 顺应四时:调气即调脏
- 核心定义:所谓的“调四时”,并非去改变外在的季节,而是调理人身内部的阴阳之气。
- 具体对应:
- 春三月:调木气 顺肝气(否则应少阳病)。
- 夏三月:调火气 顺心气(否则应太阳病)。
- 秋三月:调金气 顺肺气(否则应太阴病)。
- 冬三月:调水气 顺肾气(否则应少阴病)。
- 难点:因为阴阳之气变动不居,难以时刻调和,所以人容易生病。
二、 病后调理:以胃气为本
- 雷公之问:人如果已经病了,该怎么治?
- 岐伯之策:“仍调其胃气而已”。
- 机理:人以胃气为本。
- 传导链:胃调 脾自调 肝、心、肺、肾无不顺。
- 意义:确立了后天脾胃在疾病康复中的枢纽地位。
三、 平日豫养:津液灌溉心肾
- 雷公之问:无病时如何提前养护阴阳(豫养)?
- 岐伯之策:“内观心肾,咽津养之”。
- 具体功法:闭目塞兑(关闭感官),内观心肾。
- 养阳:漱津(唾液)送入心。
- 养阴:漱津(唾液)送入肾。
- 原理:阳根于阴,阴根于阳,通过津液的输送来沟通水火,防御外邪。
四、 治疗辩证:攻补皆是养
天老提出疑问,认为阴阳变迁无常,不能只执着于心肾。岐伯借此阐述了“奇恒之法”及对“养阴养阳”的深刻理解:
- 广义的养:养阴养阳不等于单纯的“补”。
- 汗法(表证):
- 不宜汗而不汗 养阳。
- 宜汗而急汗之(驱邪外出) 亦是养阳。
- 下法(里证):
- 不宜下而不下 养阴。
- 宜下而大下之(急下存阴) 亦是养阴。
- 攻补兼施:
- 用攻于补之中(以攻助补),用补于攻之内(以补助攻)。
- 宗旨:只要做到“养阳不损阴,养阴不损阳”,无论是攻还是补,都是善养者。
五、 总结与评价
- 陈士铎按语:
- 本篇并非泛泛而谈。
- 强调了临床中攻补的使用必须谨慎且精准,不可轻率。
简练总结: 此篇论述了“善养”的三个层次:
- 未病之时:顺应四时之气,调理五脏(肝心肺肾);修持内功,咽津灌溉心肾。
- 已病之后:以调理胃气为根本,通过脾胃枢纽带动五脏复原。
- 治病法则:打破“养即是补”的迷思,提出“该攻则攻亦是养”的辩证观点。急汗以救阳,急下以救阴,攻补兼施方为医道真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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